Stey👻

You're my shooting star. You make my heart ascend.

穷鱼。

【亲子分】去远方

练笔计划x

去远方

文/Stey

我走在黑暗无光的大道上

命运说,那就赐予他光明吧

于是,我走进了那家酒馆。

*

【我走进了那家酒馆。】

我走下了那个大巴,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走着。温暖的夏风拂过我的脸颊,仿佛让我感受到了二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母亲的温柔。我就迎着那股风往前走,仿佛我追随着母亲的步伐在人生的大路上前行。我的拉杆箱在我的身后,随着大路上的坎坷不平而噶啦作响。一缕头发粘在我的眼睫毛上,我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用处。我就任由它黏在那里,我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道红色的细线。

卡萨布兰卡。我默念着这个地名,我的目的地,这个我正在行走的地方。我并不熟悉这个地方,但不知为何我来到了这里。大概是因在我的睡梦里,总出现电影《卡萨布兰卡》里,那永远上演在黑夜酒馆里的旖旎风情,那种黑暗禁忌的迷幻的美,它将我缠绕。

酒馆。这个词提醒了我。现在是傍晚,天边的夕阳被层层叠叠的云霞簇拥着,如同俊美的青年倾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战栗。我需要找一个酒馆用餐,然后找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旅店,说服前台的服务小姐,劝她把大堂里的皮沙发借我度过一个晚上。

倘若她拒绝,那我就会告诉她:“我是一个无处可归的人。”

我是一个流浪者。

*

【我是一个流浪者。】

我叫罗维诺·瓦尔加斯,一个流浪者。

我来自意大利南部富饶的那不勒斯。我不知道那里是否是我的故乡,因为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和双胞胎弟弟被和善的罗慕卢斯·瓦尔加斯祖父所收养。

瓦尔加斯这个名字在那不勒斯是当当的响,因为祖父有很大的产业,那足以让每一个这个南方城市的人骄傲。我认识邻里的几乎每一个人,他们都热情的和我打招呼。我和弟弟费里西安诺就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长大。

我们并不是养尊处优的人。我们需要接手瓦尔加斯的企业,那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很难想象年轻的时候,罗慕卢斯祖父是否也曾叩在祖先的坟墓前,从厚厚的黄土下,从沉重的石碑里,接下这个代代相传的责任。

对此,我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除了日常的学科必须要优秀,还要特别学习管理,树立威信,社交礼仪。我知道祖父比起我更喜欢费里西安诺,因为我的脾气特别的差,怎么训也训不好。我曾抬手看自己掌心的纹路,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被严厉的击打后所产生的伤痕。这些伤痕就和我掌纹一起,铭刻在我的手掌上,成为一生的印记。

本来我就应该大学毕业,接手家产,娶妻生子,安度晚年,度过这样被人羡慕却又平淡无奇的一生。但是一切都在两年前改变了。

那是我大学二年级的傍晚,费里西安诺约会去了,约会的对象是贝什米特家的千金莫妮卡小姐。我走出教学楼,准备回家。就在我走出学校外那个拐角,我听到了歌声。

我从来不对歌手感兴趣,但这歌声的确吸引了我。它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粗哑男声唱出来的,但它的声音包含着快乐,那是一首轻快的意大利民谣。我被这样的声音吸引,向着唱歌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个大胡子的男人,坐在街角闭目,他的衣服有大大小小的补丁,但是很整洁。他倚靠在身后冰凉的石板墙,拨弄着手里的吉他。我想给他些钱,但我惊讶的发现他的面前没有琴盒。来往的路人奇怪的看着我,他们根本没有停留。就在我犹豫自己是否该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睁开了眼。

“嗨。”他和我打招呼。我愣了一下才发现那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嗨,您好。”我也和他打招呼。这是祖父教我的社交礼仪。

“看起来,你对我很感兴趣。”那个男人笑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幽默而犀利的光芒。

我抿了抿唇。

“流浪者。”他说,“小伙子,你以为我是卖唱的,是不是?我是一个流浪者,不为名誉,不为钱财,甚至不为生存。”

“那你是为了什么?”我没来由的接了他的话茬,并在话语出口后惊异。他好像就具有这样奇异的魔力,能让人忍不住和他交谈。

“为了自由,为了希望,为了摆脱我曾拥有的一切,追求我所没有拥有过的一切。”

“那些……都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我摆脱了,比如,高贵的身份和地位,无尽的钱财,美丽的女人……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我追求随性,追求放松,追求这样的我所能得到的一切。”

“也许还会包括贫穷,饥饿和痛苦?”

“也许还会包括贫穷,饥饿和痛苦。”

他肯定的说,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喧嚣的人流从我面前穿过,邻居的小男孩和我打招呼。当我发现时他已经走远了。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夹杂在芸芸众生之间的渺小。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而且翻江倒海,仿佛要把我的神志都夺走。也正是在那个瞬间,我萌生了一个奇异而荒谬的念头——我要出去流浪。

祖父自然是强烈反对。费里西安诺也看得出来很不情愿,但是没有办法说出什么来挽留。年轻人的果断就在这时候体现,我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在一个还没破晓的清晨把一张纸条往餐厅的桌子上一拍,然后光明正大的走出了家门。

我是一个流浪者。我寻找放松,寻找自由,寻找一丁点儿贫穷,饥饿和痛苦。我还在寻找歌声——当初打动我的那个歌声。

*

【我还在寻找那个走进我内心的声音。】

我沿着卡萨布兰卡的街道走着,忧郁着该去哪家酒馆。人的行为有时候比他的感官判断的准。我抬头看了看街角一家酒店的招牌,然后走了进去。

用餐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人群正在骚动,我坐了下来,注意到有一个人走上了台。我隔得很远,看不清他的脸,他穿着红色的夹克,抱着吉他,看起来是一个唱歌的。

他开始唱了。奇异的,我仿佛听到了两年前,我在大学出口处的转角处听到的流浪者的歌声。这是一首忧伤的西班牙情歌,我不太懂西班牙语,但我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种伤感的情愫。他的声音出奇的清朗,但是又出奇的低沉。

我闭上了眼。

此时,我已经站在了两年前的那不勒斯的火车站。我的身后是汹涌的人流,带着嘈杂的涛声,从我的身边掠过。这是我并不长久的曾经的开始。

*

【这是我永恒的旅程的开始。】

我离开了家。在那不勒斯火车站的等候区,我坐在那不知刚才被谁坐过的坐椅上,搂住了自己的拉杆箱,漠无表情的望着远方。这时候我突然诞生了一点内疚与后悔,觉得自己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但是人为了自己真爱的东西,总是要做出牺牲,因为上帝不会赐予你你所爱的每一样东西,而你所需要做出选择的,就是你到底更爱哪个。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我抵达我的目标米兰。我在米兰呆了一周,然后我辗转佛罗伦萨,威尼斯等北方大城市,但它们都比不上那不勒斯。于是一年后我决定去西班牙。

说实话,我对西班牙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我直接去了马德里。我好像在马德里经历了什么,它让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乱。

去了马德里以后,我决定直接去法国。但是后来因为什么事情我改变了主意,我直接去了卡萨布兰卡。

因为我是流浪者,流浪者是随性的。

于是我来到了卡萨布兰卡。我想起我曾看过的电影,在影院里闪烁着只有黑白两色的爱情。我想起二战时那个人流如潮的普通小城,人们带着希望来到这里,渴望带着幸福从这里离开。这是地狱的终结,也是天堂的起点。

*

【这是我地狱的终结,也是我天堂的起点。】

当我再睁开眼睛,台上的人已经下去了。我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我的身边有一个红色的人影。他在对我笑。

这样,我就看清了歌者的面容。

他长得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如果说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他的笑容。他用不太熟练的法语和我打招呼,我也回答他。

“你是个流浪者吗?”没来由的,我问他。

“是的。”他笑了,“我叫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很高兴认识你。”

他并没有问我的名字,好像他并不在意。这样不安套路出牌的行为令我很紧张。

“你的名字那么长,我可记不住。”我说。事实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他的中间名是什么了。

“没关系。”他笑着说,“很少有人能记得我的名字。”

然后他就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这是个很奇怪的人,但是我并没有说话挽留,或者表示祝愿,因为我认为那不需要。

在我流浪的两年里,我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帮助我,有的鄙视我,有的怜悯我,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有的和我有几句交谈,有的和我擦肩而过。这些都是我在生命中遇到的匆匆过客罢了。

人生就是这样,我遇见无数人,我认识的只是占太小太小一部分,而我能够托付一生的,恐怕只有一两个,或许根本没有。

*

【或许根本没有人,能让我托付一生。】

以后的日子,我过得很愉快。每天在酒店大堂睡到自然醒。起来后我不用吃早饭,在大街上走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太阳当空的时候。我去领一份为流浪者准备的午饭。午后的午睡是必须的,睡醒了我愿意去打零工,杂货店店长的女儿小莱蒂希亚喜欢听我唱歌,偶尔搭讪几个来买东西的女孩子也是不错的。晚上我去那个小酒店用餐。我和酒店老板说好每晚洗四个小时盘子,以此维持生计。

我真的很享受每天晚上听那个叫做安东尼奥的歌者唱歌,我总觉得他能唱到我的心里去。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在

与他相似的另一个人面前,就能找到回忆往事的勇气。

我想认识安东尼奥,迫切的。可他仿佛再也没有注意到我。

于是我在心里祈祷,我想和安东尼奥交流。这一次上帝听到了我的呐喊,他说,那就让他们拥有默契吧。

在一个明朗的午后,安东尼奥找上了我。

*

【这就是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我从酒店的扶手沙发上醒来,已经快要三点了。我揉了揉眼睛,发现今天是星期六,是我每周的例行休息。所以我并不着急,我打算再在城里逛一下,看一看有什么我以前从没发现的新东西。

然后,这个新东西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下午好。”安东尼奥热情的和我打招呼。我对他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因为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但我还是和他问了好。

“今天有空,我想找你聊聊 我两周前就想做这件事了。”

“好吧,随你便。”

“我想问你一句,你也是个流浪者,对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一下子注意了起来。在接触到他真诚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他像个孩子得到了老师的棒棒糖一样,咧开嘴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的。”

我们在卡萨布兰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走,肩并着肩,在这几乎亲密无间的距离里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比如信任,比如期许。因为两个流浪者就像两块吸铁石,只要有机会遇见,他们就会贴在一起。毕竟,谁会愿意被迫接受哪怕是命中注定的孤独。

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我突然想到,他好像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顿时,一种自我介绍的愿望涌了上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小到大,都是别人迫不及待的打听我的姓名,还没有谁轮到我来和他主动打招呼呢。

我正思考着怎么办,突然,安东尼奥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泽。我以为有什么好东西,定睛一看只是一家甜品店而已。又不是没见过。但是安东尼奥很兴奋的样子,他奔到甜品店的售卖口,买了两支冰激凌。

“你还真是阔绰。这家甜品店的冰激凌价格不菲。”我看着捧了两支甜筒的安东尼奥打趣道。

“我挣来的钱,难道不应该用来花吗?唱了那么多天歌,买点东西润润喉咙总可以吧。”他笑着和我解释,一边递给我一支,“只要我有钱买一张车票,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的车票。”

他这句话触到了我。我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甜筒。毕竟天天给小莱蒂希亚唱歌,我吃一支也情有可原。

“好吧。”我舔着甜筒说,“这在我罗维诺·瓦尔加斯大爷的逻辑里不成立。”

他怔了一下,然后欢快的笑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有些尴尬的吃着手里的甜筒,不说话。下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打在我的脸上,我感到我的脸发烫。

倒是安东尼奥很快吃完了冰激凌,打哈哈的说自己小时候母亲去给别人做了乳母,自己见了奶油冰激凌就像见到了亲娘。我说,那你真是个白眼狼,有奶便是娘,一支蛋筒就把你收买了。他嘿嘿的笑,不说话。

吃了他的甜筒,我打算还他点什么。于是我带着他去了当地一家快餐店吹冷气。他窝在角落的风口处搓手。我说冷的话你就出来,我还要吹。他一边给我让位置一边说,现在多吸收一点冷气,出去以后好凉快。我翻他白眼,说你有没有文化。

安东尼奥就这样黏上我了。他也找到了我在的杂货店在那里打工。老板很愿意再找一个能干的小伙子帮他干活,小莱蒂希亚也喜欢有年轻帅气的大哥哥陪她玩。于是理所应当的安东尼奥变成了我的同事。我觉得他在我身边没有什么坏处,就是经常来店里买东西的女孩子看我的次数好像少了一些。

小莱蒂希亚喜欢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因为他会弹吉他,还会讲笑话,会愿意买来礼物店里最漂亮的蝴蝶结,扎在她的头发上。而这一切都是我之前所不能赐予她的。于是在莱蒂希亚第五次在我捧起故事书的时候对我说“我想听东尼哥哥讲故事”的时候,我果断的摔了书,嗔目安东尼奥。然后恶意的从路边摘一朵野花,插在他的头发上。莱蒂希亚乐呵呵的拍手笑。安东尼奥抓抓头发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我说,你的人气就这么低吗。他说,等你送我的花多了,我就扎成花环还给你,我说,你去死吧。

和安东尼奥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有一次我正在把东西放到货物架上。莱蒂希亚看着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的睡颜真的特别可爱,就像是毫无防备的雏鸟,向世界坦露出它的翅膀。就在这个时候安东尼奥走过来,他悄悄的在我的耳边说:

“以后,我们也领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吧?”

令我自己都惊讶的是,我居然没有骂他。我和他说:“我从不去设想那么遥远的未来。”

因为谁会知道,我的未来会是怎样。

*

【我们的未来都是未知数。】

一天,安东尼奥约我去咖啡馆。我说等等,然后我拿上了我的拉杆箱。酒店的服务员已经习惯在夜里把大堂的沙发免费给我使用了,所以我就带着我的这一点家当到处跑。

安东尼奥看着我说:“罗维诺,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流浪者,你更像个旅行者。”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安东尼奥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行囊。钱装在贴身的口袋里,歌声装在自己的身体里,笑容挂在自己的面颊上。我突然觉得,他似乎就是两年前我遇到的那个流浪者。他们有着相同的灵魂。

“我没有去过很多地方。”我说,“但我觉得我去过的地方,它们都比不上那不勒斯。”

“包括卡萨布兰卡?”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包括卡萨布兰卡。”

其实我不完全肯定自己的答案。因为在卡萨布兰卡,我仿佛又迎接和收获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我前所未有的。我原本打算在这里待一周,但为了安东尼奥的歌声我又待了一周,为了和他一起打工我又停留了一个月。说实话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停留那么久。于是我把它归结为卡萨布兰卡的魅力所在。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口是心非。

“不如马德里。”他说,又重复了一遍,“我到过的所有地方,都比不上我的故乡马德里。”

马德里。这个词勾起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奇特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西班牙是祖先,而马德里是母亲。”他说。

*

【在马德里,那里有我的母亲。】

离开了意大利,我就我来到了马德里,那是一个阳春三月。

三月的马德里,风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度过了一个晚上,我的脚下是我的皮箱。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将手附在我的额头上。

我猛然一惊。坐起身来,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西班牙中年妇女。她梳着高高的发髻,满脸柔和的看着我。

“抱歉,请问你是……”

“流浪的小伙子,早上好。”她笑着和我打招呼。我疑惑的看着她。

本来我是很警惕的,但是在和她的交谈里,我慢慢放松了警惕。她提议让我暂时住在她的家里,我居然同意了。

于是我和她回了家。这是一间普通的家居房子。令人惊异的是,家里居然只有她一个人。

我住在她儿子的房间里。墙上挂着我并不认识的球队的海报,还有各种乐队的图片。我认得出这是个年轻人的房间,因为这是属于每个年轻人的疯狂。我不太清楚她的儿子去了哪里,但我不方便问。我只是每天睡醒的时候,都能看到ABBA乐队的海报高高的挂在我的头顶,仿佛海报上这两对夫妻正在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我。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那首经久不衰的仿佛又在我脑海里回放。。

我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吃饭,睡觉,出门,发呆。女人对于我住在她家里似乎并没有任何介意,甚至我吃她的用她的,她也没有意见。我的疑心顿起。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有什么不良的企图。她毕竟是一个孤寡的妇女,而我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她该不会是想……这样的想法令我作呕。

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我决定问个清楚。而她似乎根本不在意我那些日子的冷漠和排斥,仍然在每天午夜我半梦半醒间,小心翼翼的掖起我的被角。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抱歉冒昧。请问……您的儿子在哪里?”

出乎我的预料。

“和你一样,我的孩子。”她回答道,“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流浪。”

这样的回答震撼了我。我好像不需要继续问下去,就得到了我产生的,以至于还未产生的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为自己之前那些龌龊的想法感到羞愧。

所以此后我喊她母亲,因为她是第一个给我带来这样温暖的人。我没有母亲,但在马德里的那段时间,我的确感受到了母爱。我仿佛在那一刻理解了那个大胡子男人所说的真谛——“去追寻自己所没有的。”

所以,一定要去努力追寻自己看似无法拥有的美好。否则,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无法得到。

在马德里的一年,是我人生中的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在我人生的二十一年,前所未有。

所以她不允许我犹豫,就如同任何一个母亲严肃的教导自己的儿子,在过惯了温室一般的舒适的天堂之后,应该怎样勇敢的重新拾起背囊,去面对理所应当充满苦难的生活。

“到远方去,年轻人!”一年后的某一天,她这样对我说,“是时候该重新开始你的旅程了。”

我很惊讶。

第二天她就为我收拾好了行装,还为我新添了几件自己手缝的衬衫。临行前她送我到车站。我回头来看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比我还要笃定的坚毅。我知道,她只是把不舍藏在了眼底,所以我看不见。

“一年了,妈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罗维诺,我的好孩子。记住,我叫卡门……”

卡门,让人想起梅里美小说里那个美丽迷人的吉卜赛女郎,又让人追忆让比才戏剧里那个泼辣大胆的年轻女人。军人和斗牛士,都不能将她牵动。我不由得想象,她年轻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你一生最想去哪里,我的好妈妈?”我问。

“卡萨布兰卡。”几乎没有犹豫的,她说。她深蓝的眼眸里倒映着火车站外的天空,那里面又浮现出如同青春的少女做梦的神气,就在这样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卡门妈妈,如何牵着女伴的手,在草地的艳阳上高歌。

*

【他的眼里浮现出了做梦般的神气。】

安东尼奥愿意和我分享他的故事。

小时候,安东尼奥崇拜很多人。他崇拜天上的宇航员,崇拜大地上的科学家,崇拜邻居家的叔叔会倒立,崇拜街那边的爷爷,能吐出一层又一层烟圈。但是对所有人的崇拜,都不及对他的父亲。

因为父亲能够外出工作,穿体面的西装,父亲会开车,能载着一家人到处跑,因为父亲说明天要吃什么,明天那样东西就会出现在餐桌上。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父亲能一手一个,把他和哥哥举得高高的,高到他能触摸到天花板,这个在他的童年里第二个天空。

然而从某天起,安东尼奥记得大约是他十岁左右的时候,父亲在餐桌上抱怨这种生活的无趣。当时小小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每天的朝霞夕阳都不一样,每天在小路上走着都能看到不同的人。他觉得这种生活很有趣。

所以,父亲的话给他造成了深深的恐惧。

就在某一个深夜,安东尼奥起床去洗手间。回房间时他好奇的扒了扒父母房间的门缝,然后他惶急的跑回房间,摇醒了自己的哥哥。

“佩德罗,佩德罗,不好了!”

被摇醒的哥哥也吓坏了。两个小小的孩子鼓足了勇气,推开了父母房间的大门。

母亲正把最后一点钱缝进父亲的贴身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拎了包离开了家。

“在我十岁那年,我父亲抛下了我的母亲,抛下了我和哥哥,到不知道的地方去流浪。”

安东尼奥这样和我说。

大学毕业之际,哥哥和他都准备好了,要留在马德里。然而母亲却对他们说:

“不要留在这里,孩子们。去追随你们父亲的脚步吧,到远方去。”

安东尼奥和佩德罗都惊呆了。

“可是,妈妈,我……”

“马德里是母亲,西班牙是祖先,你们难道想呆在祖先的温室和母亲的怀抱里,度过一辈子吗?”

所以永远也不要试图去弄明白,在腹中获得了另一个小生命的同时,一个女人的灵魂里,又会多出什么其它的东西。也不要试图弄清楚一个女人在成为母亲的同时,她的心会怎样褪去柔软的嫩壳,换上一层坚固的外衣。

就像蒲公英将自己的儿女们推走。

流浪,流浪吧。去远方,去做梦,去辽阔的世界,沉睡在天涯海角。

于是佩德罗去了葡萄牙,安东尼奥取其反,去了意大利。

他在意大利呆了一年,在法国呆了一年。他突然很厌倦欧洲,但是又万分留恋起法国的翩跹旖旎。于是他动身,去了卡萨布兰卡。

然后,我遇见了他。

*

【我们遇见了彼此。】

安东尼奥听过我给小莱蒂希亚唱歌,他也曾经赞不绝口,请我在晚上和他在酒吧同唱。但遭到我的拒绝。有一次他要强行把我从厨房揪出来,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把洗洁精的泡沫,涂在他的脸上。

我在计划一场真正的音乐的盛宴。

我听从了安东尼奥的意见,卖掉了我的旅行箱。余下的钱,我买了两张剧院的票。那是下个月的歌剧表演。我计划着怎样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告诉他,旅行者永远按部就班,可流浪者永远随心所欲。

当我把票交到安东尼奥手上的时候,他惊喜的叫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去看了歌剧。这是安东尼奥第一次听歌剧,真心。他以前没有什么闲钱。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奇异的光彩,他的脚尖随着音乐打着节拍。

从剧院出来的时候,我俩并肩走着。卡萨布兰卡的夜空干净的明澈,天空就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紫翳,仿佛只要轻轻一戳,源源不断的光明就会从里面流淌出来,照亮每一个人的面庞。

我尝试哼唱歌剧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安东尼奥也跟着我唱了起来。我们对视了一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们提高了音量,唱着一首高昂的曲子,从卡萨布兰卡的街道上豪情万丈的走过。路边有行人奇怪的看着我们。这样的眼光,我们早就已经习惯。

我们没有回到我住的酒店大堂,或者他的住处。我们走进了公园。这就好像一种默契。我没谁也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那就好像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语一样。然后我们找到一个长椅,坐了下来。然后我们握着手坐着,共同面对着一片空灵的沉默。

“我要离开卡萨布兰卡了。”我说。在这里的这段日子,我几乎是挥霍尽了我所有的随性我随性的逗留,又随性的离开——这一切都在我遇见安东尼奥之后。那就好像是他赠予和教会了我,什么是自由。那就好像是他赋予了我两年的流浪一个意义,让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的火车票。”

“……好吧。”他说,“祝愿你愉快。这里有一些小东西想送给你。”

他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然后掰开了我的手掌,把它放在我的掌心。

我感到脑海中的血液在叫嚣,热血直往上涌。我渴望这个十字架,我的心脏对我说。但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收下它。这个十字架对他应该是有重要的意义,而我害怕他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这么贵重的东西……该死的,我的意思是,我不该收下它。”

“不,我希望它在你身边。”安东尼奥说,“那就像我在你的身边。”他把十字架拿起,贴在我的心脏处,“就像我在最靠近你心脏的地方。”

不,不,我不要,我要你和我一起走。我的心这样说。

他替我戴上十字架。然后他低头吻了我。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我们没有过多深入。因而他很快放开了我。

“你想去哪里,罗维诺?”

“法国。”我听见我的声音说。我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出现我梦想中的那一切。我看见巴黎数不尽的鲜花和美酒,我看见塞纳河的波光倩影如何让以河为镜的青春少女面露羞愧,我看见夏特尔大教堂门前假如存在的风铃,如何在和风亲吻的时候愉悦的叮当作响。

他好像思考了一秒钟,做了一个决定。

“法国我已经去过了。”他伏在我耳边轻声说,那一刻我的心都凉了,“不过——你需要一个导游吗?”

*
【我需要一个人生的导游。】

我站在卡萨布兰卡的站台上,安东尼奥站在我旁边。其余等车的人奇异的看着我们两个没有行李的人,小声的议论猜测我们应该如何去远方。而我们不在意,我们自己都甚至还没有思考过如此遥远的问题。

我们的旅途不紧张。一个月后我们将到达巴黎。安东尼奥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安详的睡颜。这使我想起大海。那枚十字架还贴在我的心脏处。他安稳的吐息洒在我的身上,那就像是卡萨布兰卡热烫烫的阳光,洒在我年轻而未经磨练的胸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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