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y_

这里是Stey,也可称纸风
主食西罗马/普奥

【亲子分】异乡纪年(下)

 

我们俩相处的时候虽只是一瞬,但永恒跟它比起来不过等于零。

——莱蒙托夫《致······》

 

 

 

BGM:<The Fall>--Imagine Dragons

 

 

 

异乡纪年——罗维诺·瓦尔加斯和他沙漠色的忧郁

 

 

 

Part 3

 

罗维诺给我印象最深的画是他的<Tango>. 这幅画诞生于我们第一次性爱的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打开门,那时候我已经在他房间门口等了好久了。我固然知道他是在作画,但心底还是放不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小的不详预感。好在这预感并没成真。我越过他瘦削的身体和半掩的房门,一眼就望见了他的那幅画。用惊艳形容绝不为过,那就好像我的眼睛突如其来地迎接了一场巨大欢畅的视觉盛宴。

“这幅画绝对是佳作,罗维诺。”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荒谬,但是未经思索我便脱口而出。

他推了推眼镜,歪着头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睛里流出三份戏谑七分调皮的神采,“这样啊。”他说,“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幅画是我为你画的?”

一霎那,剧烈的狂喜击中了我。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是没让罗维诺(我猜他没能注意到)我的失态。但当我再去看他的画的时候,顿时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起我第一次看它,它又多了一些不可言喻的元素。我知道这元素来自哪里,它来自我自身。由于知道这幅画是因我而起,所以从脑海深处理解这幅画的时候,我便自然而然地将它与我联系在一起,并感到它与我的内心相通。这是不用质疑的,因为另一个人意象中的我的灵魂的一部分,也一应存在于这幅画中。

“那么,为什么是这样?”我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他答道,“我只是感觉它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就这样画了。我是随着自己的感觉在纸上画线条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随着你。”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

“昨晚的你。”他说,“我不知道,就像是一只披着皮的野兽。你狂野,鲜活,并且充满生命力······”

“······当然,还非常愚蠢。”

愚蠢。于是我们都笑了。这点是不错的,罗维诺觉得我愚蠢,不管那是不是玩笑,那时候我想,哪怕我并不是真的愚蠢,但我还是在他面前做出愚蠢的样子好了。做一个罗维诺的笨蛋安东尼奥。

我再去看那幅画,于是我更加明白那里面蕴含的是什么了。之所以他能随心所欲地作画,而我随心所欲便能读懂,那都是因为一件相同的事情,这件事情是我们的内心能够共通的。这件事便是爱情。

爱情固然容易荒谬,可是荒谬只是暂时的;一切过后,它都会变成永恒。它融入了两个人的骨髓里,故而即便被埋入地底,或化为骨灰,那份爱始终存在。并且无论是化为泥土,或是成为养料,它们始终都不会破灭。有时我想,如果那土壤里没有包含一点点恋人的情谊,又怎么可能孕育出艳丽的花朵和不息的生命来呢?

 

不管怎么说,仔细回想起来,在罗维诺的诸多画作之中,我能够理解大致的也就只有这幅了。他是个狂热的印象派拥护者,并且也正是处于印象派画作巅峰时期的小尾巴。他渴望自己的画能够有一些成绩。那时候的格林尼治村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怀揣着和他一样的梦想,但在我的潜意识里,罗维诺·瓦尔加斯是一定会成功的。这种想法包含着青年对自己身边一切的自信,并且我总觉得他越接近成功,我也就离我想要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正是这多种原因混杂在一起,使得我成为罗维诺一个忠诚的支持者和拥护者。其实我和他的套路不怎么沾边,我是写实的画风,而且我很喜欢素描(我曾画过整整一本罗维诺本人的素描,谢天谢地他不知道!)而他的比起我来则更加迷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我觉得印象派更有一种小孩子的作风,童稚和思想的交融。那就是罗维诺·瓦尔加斯。

在这里我必须得澄清,我做了如此多的铺垫,并不是为了引出“罗维诺事实上过的并不好”这样的观点。事实上罗维诺确实有着非常,甚至可以说好的收入,这个收入水平能够使和他同龄的所有同类人羡慕眼红。而罗维诺本人拿着这份他不得不接受的礼款,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无奈和尴尬。

这件事的大概被比较好解释。经过如下:

罗维诺也是琼斯家的租客,但他住在租来的房子就好像住在家里一样。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地和我说“我想知道如果能开一场我的画展,会是什么样子?”当然他没可能开画展,他在这个世界里还只是一个在打拼的平常青年,和那些名家连个正面都见不到,又不认识什么上流社会的有影响力的人,就更别提出人头地了。我给他想了一个法子,其实根本连个办法都算不上。我说:“你可以把你的画裱装起来挂在这屋子里,这样每个来访的人都相当于参观了你的画展。”

罗维诺本人有种不同于别人的感官,脸皮有点薄,一些大家觉得没什么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有些羞耻而不敢于做。(比如他认为即使是男人上半身不穿衣服也是极不光彩的事!他买来很多薄衬衣放在柜子里,而且规定他洗澡时我只能呆在自己房间不许出来)我把这归结于他贵族家庭的良好家教,而罗维诺说并不是这样。至于这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正是明白他的性格,我才大胆开了这个玩笑,因为在心里早已估摸好他不会这么做。哪里想到他听了我的话立即站起身来:“我喜欢你这个主意。”

当时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哪里冒出来的胆量。后来想来那简直是在正常不过了,二十多岁年纪的青年,愿意为自己的事业付出一切呀!后来罗维诺纠正我的说法,不是为了事业,而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惜付出任何的代价,牺牲任何的利益,没有托辞。

“但是我不想把它们裱起来。”罗维诺又说,“我们直接把它们挂在墙上好吗?每幅画我都在角落有留白的——你得帮我。”

我当然会帮他。于是我答应了他的要求,那个下午我们就开始忙活。也正是我第一次正式走入罗维诺卧室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画作!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间完成的它们,但是在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有那么多本了。我在自惭形愧的同时帮他把这些画挂起来,我们俩忙了一整个晚上,才把这些画都搞定。那时候我们的小客厅已经五颜六色,按照罗维诺的话来说,“用庸俗点缀艺术。”

当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就登门造访。这是我们没想到的事情,但阿尔弗雷德已然是我们家的常客,其原因有两点,第一是老琼斯并不好意思亲自来收取我们这两个青年人的房租,柯克兰的日常也很忙,于是常常派遣他最喜爱的小儿子来办这件事。阿尔弗雷德是个虽然有时不能准确理解别人的意思,却也是个善于打哈哈的角色,因此收租金这种事情交给他显然没有问题。第二是在那次宴会后他不能把自己从罗维诺的美食囚牢中解放出来,番茄意大利面的香气总在他的鼻尖萦绕不散,所以每当他忍受不了自己的馋虫的时候,就会跑到我们这里来蹭饭。

那天他的的确确是来收钱的。但他进门的一刹那最首先是大喊了一句:“我的天哪!”

阿尔弗雷德虽然是富商家最受人喜好的儿子,但不代表他就是人们印象中被宠坏的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事实上他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在老管家去世而亚瑟·柯克兰接替父亲的位置以后,他受到的教育甚至更加严格。不过不论如何,家族的重任总还是落在他哥哥马修的身上,长年累月的责任和压力已经快把马修磨成一个轻言细语,性格迟疑的年轻主人,但他最终还是咬牙忍下来了,他用自己这些牺牲和付出,换来了弟弟阿尔弗雷德的自由,因此阿尔成年后就不用接受那么多管束和要求,可以按照一部分自己的意愿行事。这是兄弟俩之间最真挚的亲情所在。

阿尔弗雷德也有自己的梦想,尽管并不一定有明确的方向。自我认识他起,阿尔弗雷德·琼斯的英雄梦似乎就从未停止,他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拯救世界,受人尊敬的人。对于英雄很难下个准确的定义,他渴望的不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生活,因为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个,他完全可以做个明星之流。他想要的也不是被人铭记在心永垂不朽,如果是这样,那他干嘛非得梦想一些不能实现的英雄之路,而不去做一些更加容易被人记住的工作呢?他所渴望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有所追逐,是一种梦幻化的,建立在理想之上的理想。英雄不像是目标,而是一个或许可能作为目标实现的意象。他看起来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轻松愉快,但也比我们之中任何人都要不幸,甚至比起他可怜的哥哥马修还要不幸。因为一个英雄不会受父亲的指示来给朋友收房租,也不会生活在自认为是英雄的乌托邦式自勉中,那不是他印象中的自己会干的事。总结起来,他也是一个空怀理想的悲哀英雄。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总结出来的(罗维诺和弗朗西斯对我的观点表示赞同)但我当然不可能去告诉他。至于阿尔弗雷德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比我们又要深刻多少——毕竟他才是当事人呀。

那晚上阿尔弗雷德抱着极为震撼的心情参观了我们的房子,以至于,连房租也忘了收(我们也忘啦)就离去了。也不知他回家是否将这件事情吹得天花乱坠,反正老琼斯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并且对罗维诺评价很高。次日他亲自来看了我们的房子,并且向罗维诺提出一个请求:他希望能够定时接触到罗维诺最新的画作,并且希望罗维诺能够授予他权利买下自己喜欢的那些,价格可以由罗维诺自己定。

在那时候,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罗维诺和我都喜形于色,于是我们这两个苦于面包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老琼斯的请求。要知道在当时我们住的这个地方,能够有稳定的收入是多么令人感到庆幸的事情啊!

然而时间一长,我们就感觉到无比尴尬。罗维诺既不能对自己的新作有所隐瞒,也不好把价格开得太高,毕竟不好伤害这位房东兼老主顾还经常和我们一起聚会的先生。但是为了生存,罗维诺不得不这么做。

“当生活凌驾于艺术之上,那这些为了理想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罗维诺问我。

“艺术应该与生活融合。”我说,“不存在谁臣服于谁。”

“屁。艺术和生活应该分离开来。它们显而易见的矛盾。”

罗维诺·瓦尔加斯,信奉罗维诺·瓦尔加斯的哲学,生活哲学和艺术哲学,同时同地。

“就像我不得不把我最近的得意之作给老琼斯看,然后预料之中地被他买走,还不好开一个很高的价格。当然了,这些画又不会流失,而是会被精心裱装,安放在琼斯家的某处。如果运气好的话,过些年它们依然可能出现在博物馆或展览会上。”罗维诺说,“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会不一样的。”

“孩子离开生母太久,再遇见也会陌生的。”

“你说的对。”罗维诺同意我的看法。这使我受宠若惊。但事后我感到很惭愧,我居然因为他的痛苦受宠若惊。

 

然而过了一年多,罗维诺又增添了新的痛苦。不仅是因为那时候我们住宅旁的一片人都眼红罗维诺,却不能在带着羡慕奉承的同时理解他的内心世界。罗维诺·瓦尔加斯是个艺术疯子,他的疯狂为自己争得了一定的声誉。在那个时候据我所知,同样能够有很好的稳定收入的像我们这样的青年只有一个,也是个艺术疯子,而且比罗维诺还要疯狂。此人叫做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崭露头角,风行一时。但一年后由于某种原因终于没落,在艺术的道路上被人扼断了咽喉。这一切都来源于菲利克斯的发小托里斯·罗利那提斯。

事实上也不是罗利那提斯个人的错误。那时候卢卡谢维奇因为追逐梦想来到这里,罗利那提斯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也和他一起来了——当然罗利那提斯的梦想和我们都不同,他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生活(恰巧符合了罗维诺的矛盾观)于是他开始为城里一霸布拉金斯基家做事,结果导致卢卡谢维奇被连累。

而布拉金斯基家族,用罗维诺的话来说“全是流氓”。这是个收藏家世家,而收藏家在收集的过程中,总避免不了一些暗算,坑害,死缠烂打,说得好听叫巧取豪夺。他们收藏众多,却也在民间有不少骂名。基尔伯特也曾撰文抨击布拉金斯基的做法,他瞧不起这家子人。而布拉金斯基与琼斯一家关系也是恶劣到极点,他们的梁子是三四代以前就结下的了。他们两家就好像科西嘉岛上永不能解除的世仇枷锁,并且直到阿尔弗雷德和马修,都与对方的掌管人伊万·布拉金斯基交恶。

布拉金斯基有钱,有势,有人脉和实力。从一定的角度上来说,完全比城里贵族们地位还要高上一筹。小市民阶层的姑娘都想嫁给柯克兰的同时,上流社会的人家都在想法设法让女儿和伊万·布拉金斯基交好,能够攀上这个家族是无上的荣幸。但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本人对此漠不关心,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似乎永远不会爱上某个人的形象。曾一度有传言说他的表妹娜塔莉娅·阿尔洛夫斯卡娅疯狂的想和哥哥结婚,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事实用以佐证。娜塔莉娅对哥哥的确尽心尽力,但是为布拉金斯基工作的人哪个敢不这样呢?

于是在老琼斯对罗维诺表示兴趣的时候,他也引起布拉金斯基的注意了。本来被一个收藏家看中是一件求之不得的美事,这意味着自己背后有了一个几乎永久的靠山,自己的生活和创作得到了某种保障。但对于罗维诺来说,他无疑卷入了极其尴尬的漩涡中,何况他根本不喜欢布拉金斯基,一点和他们接触的欲望都没有。

这件事情也很简单:某日,伊万·布拉金斯基以“拜访拜访老朋友”的名义来到琼斯家,说是做客,其实是摸底。琼斯家对于这种明争暗斗虽然厌恶,但也不得不接受了他的来临。布拉金斯基在琼斯家的客厅和楼廊上发现几幅精心裱装的画作,大吃一惊,立即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这些画的来处。马修随便搪塞了几句,没有说话。但眼尖的布拉金斯基瞧见有一张画纸角落里有一个意大利文花体的签名Lovino(罗维诺自从被家族除名以后就很少使用瓦尔加斯这个姓了),于是他立即派人打听这个城里有没有个叫这个名字的画家。办事得力的下手很快找到了罗维诺·瓦尔加斯。他便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这斯拉夫人也是架子大,在前一天命人送了一封信给罗维诺,说明来意“明天我将登临贵门拜访。”言下之意也就是你拒绝也不行了。送了信以后他的车夫就离去了,根本连影儿都找不到。

罗维诺感到很头疼。除却身边熟人和布拉金斯基关系不妙,也为自己未来的前程担忧。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年前的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天才画家,因为罗利那提斯的原因被布拉金斯基挖掘了——当然不能说是挖掘,而是——控制了。卢卡谢维奇本人是有点胆小怕事的,被布拉金斯基家的气势给吓懵了,又碍于发小的面子,立即同意答应他们所有的要求。于是他们立即垄断了卢卡谢维奇所有的画作和著作权,并要求他命题作画,卢卡谢维奇急了,却立即受到警告:如果不听话,他们可以让他和罗利那提斯永远滚出纽约,一辈子不能回来。娜塔莉娅觉得江郎才尽的卢卡谢维奇已没什么用处,就随便给他安排了个下人的职务。现在他是布拉金斯基家的专属画家,负责给该家族历代祖先画肖像。

这个故事震惊一时,那时候我和罗维诺都毛骨悚然。显然,我们绝不希望罗维诺成为第二个卢卡谢维奇。罗维诺觉得自己无法和这个难缠的家伙抗衡。他不愿意成为布拉金斯基的对立面,于是他把这个对立的角色推回给了琼斯。我们立即前往琼斯家,说明来意。于是第二天布拉金斯基来到我们房子的时候,他发现俩兄弟已经在我们家了,他们是“预先没有打招呼就来了,两伙人恰好碰上”。气氛十分微妙。三个人在我们本来只能坐两个人的皮沙发谈了很久,我本来还想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内容,罗维诺说不必,让他们自己去权衡。三小时后他们同时离去。

以后,布拉金斯基家的人就隔三差五地登门拜访,企图在琼斯家来之前抢先购走罗维诺的画作,以此作弄他们的对手。他们对这个的热度持续了足足两三年才消退。来的人有时候是罗利那提斯和他的两个同事,有时候是布拉金斯基的马车夫,有时候是他难缠的妹妹娜塔莉娅——前两种还可以搪塞应付,娜塔莉娅一旦登门造访,不给她几幅画是打发不走的。我曾建议罗维诺故意画一些随意的作品打发他们,可是对方不傻,这种做法几次后就失效了。

渐渐的,布拉金斯基家来购画的目的在发生改变,从一开始喜欢罗维诺的画作,演变为和琼斯家一种暗地里的较量。这种性质发生改变以后,罗维诺对他们就更不屑了。

“这算什么呢?家族较量就较量好了,难道非得拿不相干的人的艺术和心血作为牺牲品?”在一次聚会上,罗维诺说道。他把布拉金斯基的行为形容为“无赖地痞”。

“我也看他们和地痞没什么区别。”基尔伯特赞同道。他们的话迎来两兄弟热烈的掌声。

当然,这一切不能完全说明罗维诺就站在琼斯这一边。事实上他想保持一种中立的态度——毕竟当初琼斯的要求也只是他碍于面子勉强答应的。琼斯一家家教良好,但家教良好不意味着就精通艺术。罗维诺觉得没有必要把画卖给不懂他的人看,从这点上来说,落到哪个家族手里都是差不多的。罗维诺自嘲地说,这叫认命。

“你的要求真高啊,亲爱的。既然如此,那你觉得谁有资格得到你的画?嗯?哥哥我有资格吗?贝什米特呢?他们家的钢琴师朋友?还是我们亲爱的——费尔南德斯先生?”弗朗西斯半调侃地问道。罗维诺没能回答——他该如何回答?他多痛苦啊!这些纯洁的作品诞生于世俗之中,本就是某种程度上的不幸,还要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这简直是玷污!

 

 

罗维诺喜欢安静作画的时光,没有俗人,没有布拉金斯基和琼斯,甚至没有我和他。在我印象中有这样一个下午,我坐在窗台前画门外的树,他坐在我的背后画我。我知道他在画我,因此我的脊背一直是紧绷着的。“放松。”他对我说。于是我尽力使自己平和下来。事实上我知道自己的脊背是松弛还是紧绷对他的画面影响不大,但他追求的恰恰就是这么一点精神上的点缀。那天很美,窗外树上绿得发亮的叶子浸染了我的双眼,它们洗净了我的瞳色。

“好了。”

于是我回头,一瞬间我撞进他的眼睛里了。罗维诺的眼睛——我以前从没仔细描述过,是介于棕褐色和蜜色之间的,夹杂一些诡秘的绿——这诡秘的绿色恰恰是精华所在,它使得罗维诺看起来更深邃,也更狡黠,有着清凉悠长的韵味。整个世界都曾进入这双眼睛了——和它说说话吧,它比自己的主人还要无所不知。

罗维诺的眼神里夹杂着浅浅的忧郁和骄傲。我明白,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的生活给他的躯体增加了一些点缀。

“真好。”我说,“这是你给我画的第二幅画吗?”

“不知道。”他说,“我并没有标序号数过。”

那一丝丝狡黠又在他的眼睛里放大了,悠悠的闪着光。那一瞬间我很惊喜,因为我没有想到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我猜那时候我的眼神一定也暴露了我隐瞒的一切秘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彼此都知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罗维诺。”

“是的。但是我不想给你看。”

“嘿!”

“我不给!”

罗维诺抱着他的画板,我在后面追他,他一路跑到他的房间,我伸手一推,他趴倒在床上。

然后呢?然后我们做爱了。一切由一个亲吻而起。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一次我特别亲吻了他的眼睛,那里藏着一个我求之不得的灵魂。

我从没见到他那么高兴过,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曾试着把费里西安诺的笑容移植到罗维诺脸上,但得到的只是毫不协调的无稽之作。这兄弟俩是不一样的。完全不同,他们相似的外表下藏着的不仅是不同的性格,还是不同的命运。上帝给费里西安诺的瓶子里倒满了糖浆,却给罗维诺的杯子里只给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要罗维诺用自己的鲜血和汗水去填满。罗维诺一直在努力,朝着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努力,并且在努力中伴有挣扎。他不是弱者,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懂他,而我至今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个人——或者说,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成为这个人。但成为也好不成为也罢,我都不再有机会了。

 

我的哥哥佩德罗从小就和我关系不佳,其原因容易得到: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差一点丢了性命。她为我奉献了如此之多!而我所做的都是些什么呢?我在十七岁那年卖掉了那把她省吃俭用给我买来的吉他,换了一块画板,并且背着它远走他乡。

我和父母还互通有无的同时,和佩德罗的来信少得可怜,大概也就三四封。他的大部分情况是从父母给我的信中得到的:佩德罗去了葡萄牙;佩德罗结婚啦,但是你要是没法就可以不必来;佩德罗有了一个女儿!他给女儿起名为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三岁啦!可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叔叔······这一切都朝我扑来的同时,我感到一种由心底而生的内疚。我从罗维诺的目光里读出他羡慕无比的求之不得。于是我也更加珍重。

我和罗维诺在一起呆了十年。十年后的一个夏天我收到哥哥的来信:信意简明,母亲病了,病得很重,他们希望我回去,一个月内。佩德罗已经替我在当地某大学谋得一个讲师的职务,如果我回去了,他们便希望我不再离开,好好照顾父亲。这封信只写了半面纸,却令罗维诺沉默了半个月。这沉默如此的熟悉,令我联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个月,他接到一封来自家里的信,从此一个月没有和我说过一句正经的交流。我们会因为家庭而牵挂,这是一种来自血液内部的压力和情感,我们无法脱离,内在的甜蜜和痛苦,都来自于此。

半个月后他和我开口了,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是得留下。”

是的!他还是得留下。留在这个地方。我的朋友们为我举行了友好的饯别会,罗维诺在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醉得不成样子;还有一次是伊丽莎白举行的鸡尾酒聚会,那晚回去后他又喝了好多白兰地,我们在幽暗的房间里的第一次性爱,隔着窗帘我感知到窗外的月光很白很亮。

“如果,如果我就这样让你走······不,我没有那样的情操,安东尼奥,可是我···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片沙漠,中间撒着些碧色,那就是他的绿洲。

“安东尼奥,我想高尚一次,我觉得这辈子我大概就高尚这么一次了······”

临别的那几天我们活的很混乱,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提前一周整理好了所有的行李,然后和罗维诺度过最后的七天时光。七天时间很长,长到够上帝创造一整个世界。但还不够我们相恋。

当一个男人爱另一个男人,他就会吻他,这话说得不错,窗外的白杨可以见证。

十年,我们在一起度过十年,却让我花了三十年也不能忘记他。三千六百四十一个下午,他坐在我们房子小小的储藏室里,望着窗外的天。我们比亲爱的琼珊和苏艾还早得来到这里,她们体味过生离死别,却不一定体味过我们这样奇异的痛苦。

我离开的那一天罗维诺来给我送行。“有事写信。”他和我说,我点头。“再见吧,亲爱的安东尼奥。”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提着我的东西最后一次回头看他,他流了泪,却像旅行者离开家门远行时那样,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我离开后还和他密切通信,这样持续了大概半年,然后突然,他就音信全无了。我很惶恐,害怕他搬家了——事实上前两次他搬家都写信告诉我的。我给他寄去很多永远没有消息的回信。最后我无奈之下写信给了贝什米特家。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很长的信,是基尔伯特的亲笔,足足有十二张纸。信中告诉我罗维诺已经离开了——离开——指的是永恒的离开。这是很难接受的。他解释说罗维诺发明了个以血作画的方法,结果失血过多而死了,他把一生都献给了艺术。罗维诺到底是献身艺术还是对现实绝望,我真的不清楚,但我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在读信时莫名其妙就肯定的一点——他的死和我的离去无关。

除了这十二张纸,还附带了弗朗西斯的信——他回到法国去了,他给我他的新地址,并期望与我通信。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罗维诺·瓦尔加斯,我猜这是伊丽莎白的主意。罗维诺没什么遗物,只有一些画——这些画我一张也没有得到,当然都交给马修全权处理。

我离开近十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到处都是血腥和动乱,自那以后,我和他们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也再也没能和任何一个人通过信。我听说在战争中琼斯一家破产了,布拉金斯基又不想回到俄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反正离开了纽约。至此,罗维诺的所有画都不知所踪。我那里还留有一张,是我们第一次性爱后他画给我的<Tango>. 我离开他以后回到西班牙,在我的包里发现这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塞进去的画。

而他执意没给我看到的那张我的背影,我则一辈子也没有机遇见到了。

 

 

 

****

 

 

坐我对面的格林斯又在喊我:“喂,费尔南德斯,你又睡着啦!”他小声地呼唤着,“我说吧,应该找一个能照顾你的女人,你就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疲惫了。”

我仍笃信自己缺失的不是女人,但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找一个——至少我的想法应该有人倾诉——我希望能够找一个懂我的人,但我发现竟是如此困难——就像当年罗维诺也在苦苦寻觅那个明白他的知己一样。

于是我揉揉眼睛,喝了几口咖啡,又试图振作精神。我给这个学生的论文等第A——从学术角度我赞扬他的钻研,而从精神角度我感激他带我回忆这段往事。

我的青春已经不再了,如今我终于弄懂它跑到哪里去:我的青春是寄托在罗维诺身上的,于是从我离开格林尼治的那一刹那,它就离我永远地去了——我离开了罗维诺的沙漠,和他沙漠色的忧郁——但在太阳的照射下,沙漠依旧闪光。

我坚信那时的我是有能力带来这点光的。毕竟回首往事,还是年少轻狂的岁月待人最温柔。

 

 

 

 

 

 

END

 

 

 

 

 

 

 

 

 

 

 

 

 

 

 

 

 

这篇文里每个人都有我的影子,安东尼奥是现在的我,罗维诺是我想成为却又求之不得的那个自己。我还是希望理想中的那个自己能稍微垂青哪怕一点现实世界里浑浑噩噩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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