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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食西罗马/普奥

【亲子分】异乡纪年(中)

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的消失过去。而人之可贵,也在于我们因着时光环境的改变,在生活上得到长进。岁月的流失固然是无可奈何,而人的逐渐蜕变,却又脱不出时光的力量。—— 《雨季不再来》

 

 

BGM:<Selene>--Imagine Dragons

 

 

 

异乡纪年——罗维诺·瓦尔加斯和他沙漠色的忧郁

 

 

Part 2

 

伊丽莎白·贝什米特始终是我们这个圈子里属于核心人物的话题。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刻意去了解的——她就在那里,谁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她,并且她无所不答。曾有人对于伊丽莎白的态度表示不相信,并且对这位夫人的坦诚程度用问题进行了一个测试——在测试了以后,他不得不对此表示信服,并且,甚至,对这位夫人产生了一定的崇拜。精神上的崇拜。此人便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我们的邻居。秉着他身上一种似有非有的轻浮的钻研精神,他在那日提出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在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夫人尚是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姑娘的时候,她和基尔伯特之间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细节?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瞠目结舌,甚至有人试图帮助贝什米特夫人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事实上大家在目瞪口呆推托其辞的时候心里都明明白白的清楚——谁不想知道一些这样的故事呢?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未免令人感到尴尬。因此大家虽然心里很想听,却都露出一副“现在不合适”的表情。

贝什米特夫人——或者如她要求的称呼——伊丽莎白飞快的瞟了她丈夫一眼,而那时她丈夫正在漫不经心地尝试一种新型的德国啤酒。于是从她朗朗的故事里,我们获悉了事情的大概。

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从小便是青梅竹马——从小。由于双方的父亲在同一所私立小学教书,所以才认识了。他们从互相推推搡搡打打闹闹为了一颗糖果不理不睬到目光触碰间彼此心照不宣地别过头去再到牵着对方的手像无数曾经的人做过的那样从红毯上走过,也不过才花了二十二年。按照伊丽莎白的话说,“不过才二十二年,因为一直相伴,所以时间总是那么短。但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一直相处,却只能感到厌倦呢?

他们十五岁的那个夏天过得格外漫长。基尔伯特第一次提出要带伊丽莎白去看城郊的玫瑰花。独属于少年的那种不自在的神情也是第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为什么呢?”伊丽莎白问。“不为什么。”他答道,“因为我想这么做。”

一路上他催促着他的姑娘:“快点啊。不然本大爷——”他特地强调了这个词,独为了显现出一份属于青年人的男子气概和果敢,“——本大爷就要改变主意了。”

“可是我跑不快呀。”伊丽莎白跟在他后面。基尔伯特几乎能听到脑后传来的轻不可闻的喘息。

“怎么?”他回过头来,注视着姑娘的被花边裙遮住的双腿,“你扭到了?”

“不是。”姑娘咯咯地笑着,“你要是凑过来,我就告诉你。”

于是他凑过去了,姑娘泛着花香的气息倾吐在他的耳边——这是什么花呀?哦,是天竺葵。我可真傻,她明明那么适合天竺葵,我还带她去看什么玫瑰呢?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听见姑娘说,“·······妈妈说我不能快跑,是因为我流血啦。”

“哦。那你为什么不包扎一下呢?”他莫名其妙地说,下意识的。

“我当然很想试试啦,,那你为什么不帮我一下呢,贝什米特先生?如果你不肯帮我的话,那我真是太失望了。”

他瞪着紫红色的眼睛看着姑娘眼里的盈盈笑意,突然“哎呀”了一声。不自然的潮红爬上他的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下面。过了许久他才不好意思似的地说:

“伊丽莎白,你真是口无遮拦······!”

伊丽莎白点着他的鼻尖:“话这么说可不好我已经说得够委婉啦。是你笨,你想想······”

“老爹和我说,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女人的。”

“哦?所以?”

“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觉得我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不过话说,你还去看花吗?”少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一丝丝表露心曲时才有的不自然的表情从嘴唇一直蔓延到眉梢。

“去。”她脆生生地答道。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基尔伯特与伊丽莎白的爱情,尽管仔细想起有些小细节还是觉得荒谬而缺乏逻辑。我也曾打趣地问过伊丽莎白。

我问:“这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就跟了基尔伯特呢?”

“我怎么知道,”她答道,“我就是偏偏跟着了呗。”

然后她抬起美丽的头颅,扬起她好看的眉,“安东尼奥呀,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他呢,还是他配不上我?”

 

伊丽莎白喜爱举行宴会,这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以说,没有伊丽莎白的宴会,也就没有我们这个圈子。尽管每次聚会的钱款得大家平摊,但我们还是很愿意去。正如伊丽莎白直言不讳所言:“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搞大型的沙龙。毕竟,上层社会的活动习俗从来与我们无关。”

她说得不错,我们都是平民或异乡人的出身。琼斯家或许是有些资产,但是那些自诩的名流从来瞧不起这个经商的家族,按照他们的话说,琼斯家“或许有财产,但是没有血统”。纽约上层社会与我们无关,同时,属于这个上层社会的种种迂腐和束缚也与我们无关。生活在其中的人容易被条条框框蒙蔽住双眼,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毫不谦虚的说——自己比他们超前。

贝什米特家的聚会总是要和琼斯家一起举办,其原因是基尔伯特曾做过琼斯家儿子的写作老师,尽管从马修和阿尔弗雷德的书信里我从来不能看出任何贝什米特式风格的影子。老琼斯仍对这位年少有为的青年作家心存感激,同时也真心的钦佩伊丽莎白夫人。他们两家好得早已如胶似漆。

作为这个社交界的宠儿,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总能从其中获取更多的机遇。这点我和罗维诺还得感谢他。因为在某次聚会的时候他无意间提起我们两个。于是伊丽莎白快活地说:“为什么不请你那两位朋友一起来呢?”我和罗维诺因此得到机会加入他们的聚会。

 

罗维诺比我更能赢得大家的欢迎和帮助,这点我从接受到邀请的那一刻就确定无疑。因为他和弗朗西斯的那么多相似之处,足以使他成为众人关注的第二个焦点。他在厨艺,音乐和文学的理解都有独到之处,而与弗朗西斯也有很大不同。将他们的讨论从格林尼治破旧的小阁楼转移到琼斯家宽敞明亮的客厅,无疑也得到一种理解上的升华。

伊丽莎白是这么评价罗维诺的:一片充满了绿洲的沙漠。“你身上有那么多东西。罗维诺。”她说,“可看起来你没有好好挖掘过它们”。罗维诺只是碾了碾脚尖,注视着他皮鞋上的一角,然后抬起头来点了一根烟卷,“我觉得挖掘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是画画的。”弗朗西斯解释道。

“唯独在这方面毫无天赋。”罗维诺自嘲。

那时候我突然很想站起来为他辩护。我在想,罗维诺不是个没有天赋的人。换句话说,为什么当时祖父请来的那群“鉴赏家”们说他没有天赋,他就没有了呢?他为什么能够如此泰然地把别人对自己错误的观点放在自己身上,还说得和没事人一样?我曾经怀疑那些人说的话早就是罗维诺祖父预先设计好的台词。但是罗维诺皱皱眉头打住了我的话。“他不会那样做。”罗维诺说,“绝对不会。”

我仍不能理解他的自暴自弃,并在那晚回去后对他的言行大为光火。这简直是可笑的事情:罗维诺很冷静地点了一支烟,默默地听完我为他准备的一番关于他的辩护和解释。他的眼神一直钉在我身上,有绝望,有自嘲,还有悲哀。我不知道那些情感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他自己去的。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冲着我——他在冷眼嘲讽一个自以为是者的自以为是的演讲,像看一场因为愚蠢而可笑的好戏。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小心翼翼地和罗维诺相处。一种不知道为什么而从我心底升起的,渴望被认同的感觉在我心底越来越强烈。我十分渴望罗维诺能够对我说一句“天呐,我也是这么想的”或是“安东尼奥,你是真的懂我”。我非常期待他能够对我这么说,并把这样的话视为那段时间我求之不得的最高荣耀。每当罗维诺对我的观点表示一丁点认可的时候(事实上他很少对人表示认可,毕竟天下人皆大不相同)我就会感到一种由心底而生的亢奋,感到狂喜的洪流将我淹没致死。于是我在心底呐喊着:亲爱的瓦尔加斯先生,请让我多死几次吧。

为此我的言行一直都小心翼翼,感觉他能理解的观点我就发表,感觉他不是很能接受的观点我就默默地吞进肚子里。说是我在谨慎地从精神上讨好他,简直一点也不为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占有欲,安东尼奥,愚蠢而病态的占有欲。”弗朗西斯评论道,“不过我能理解。相信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还不相信哥哥我吗?”)

 

不过毋庸置疑的是,罗维诺从这些社交活动中收获了极多。伊丽莎白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既然罗维诺说他不擅长绘画,那么不论他是否真的如此——她便在他面前对此只字不提,而把重点放在其他地方上。(这点她做的实在比我高明!)

每当罗维诺走进房间的时候,伊丽莎白便会快活的说:“嘿,罗德,为什么不来一首钢琴曲呢?”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是他们夫妇的钢琴师朋友。于是这个平日严谨认真并且谦和的奥地利人就会遵循贝什米特夫人的指示(她就是我们的领导者!)弹起琴来。对于这个罗维诺是有兴趣的,他喜爱音乐,并且偏爱巴洛克时期的曲子,尤其是那不勒斯的咏叹调。这时候他便会坐在沙发上认真的聆听。罗德里赫对任何人都是不温不火的态度,这种态度使得他和罗维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膜,所有的沟通都必须通过伊丽莎白来中转。

在我印象中,某次伊丽莎白号称要“充分利用客人的多样性”,并且组织过一次厨艺比赛。那次是罗维诺和弗朗西斯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赞不绝口。伊丽莎白说:“我们应该投票来决定他们谁做的更好。”基尔伯特则在一旁小声地嘟囔着:“那我建议,投票取消。”基尔伯特的意见获得全票通过,那是贝什米特先生在社交领域唯一一次胜过妻子一筹。就连他们的厨娘贝露琪都惊叹地说:“我觉得我就要失业了!”

不论如何,在琼斯家也好在贝什米特家也好,大家都是其乐融融。阿尔弗雷德往嘴里大口的塞着东西,马修则善意地提醒兄弟吃相不要太难看,而他的声音被湮没在贝什米特夫妇的笑声里。弗朗西斯善意地提出一个话题,便立即引起大家的热烈讨论,那时候他便会故作深沉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请我们的瓦尔加斯先生发表一下高见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弗朗西斯突然提出一个主意:因为每次聚会的时候,忙于看守宅门,里外协调等各种繁杂的事务,总是把琼斯家的管家弄的疲惫不堪,所以弗朗西斯请求让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同参与聚会。这个意见得到全票通过。

要说纽约城不属于上层社会的未婚姑娘,那每个姑娘的内心都会装着一个相同的心上人,在他们看来,做琼斯家的夫人还不及做琼斯家的管家夫人来得令人倍感荣耀。哪个姑娘要是能把柯克兰这个姓氏加在自己的名字后面,那可真是动人心魄的大事情!对于那种明知道追求不到却还保存幻想的姑娘们,谈论起柯克兰先生是比平时任何事情都能令人脸红心跳却心驰神往的活动。她们在背后亲切的呼唤他为“亚瑟”,并把它作为世界上最为美妙的词语加以咀嚼。每当我在纽约午后的大街上游走,总能听到背后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昨天,我看见亚瑟往右边的那栋房子走去了!”

“什么?那不是一群女人合租的房子吗?!”

“你们懂什么,他表妹罗莎住在那里,他当然得去看看!”

“哦!当然。听说他还有个弟弟,但是在爱丁堡······”

我不必多费心思就能举出很多案例证明亚瑟·柯克兰是多么令所有芳龄少女为之倾倒,并且我虽然与他关系不佳,却从来没有否定过他的人格魅力。那种唯独他才有的气质确实不难令人着迷。

不难看出弗朗西斯对柯克兰一样具有很强的好奇心,而随着逐步的接触,这种好奇心转变为极度旺盛的交流欲——这一点,大家都看出来了。弗朗西斯也从不否认,他甚至有一次公开的承认“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然后他转头,看着柯克兰,等待对方的反映。柯克兰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但随即咧开了嘴。“恭敬不如从命。”他说,一边站起身来,“我不介意和你多接触接触?”然后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扭打起来。

这是我们的社交史上最大的一个亮点没有之一。事实上他们两人平时日常的拌嘴和争论早就是令众人——可以说是——期待无比的一个看点。它的吸引力在于:每次不是两人没事的互相闹着玩,也不是为了博得众人注意而刻意的吵架,而是一本正经的讨论性质的争论——真是奇怪,不管关于什么问题,他们两人的观点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而这一点却总是恰恰最敏感引人争议的一点。他们互相说得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

因此,我曾亲耳听见某次聚会的时候基尔伯特嘟哝了一句:“亚瑟和弗朗西斯怎么还不吵架?”他说着,一边偷偷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桌肚底下的啤酒。

“昨天伊斯特写的六页纸的论文你看过没有?尼可的呢?——还有,你快放下手里的事,上楼安顿好尤利娅睡觉。”他妻子这样回答他。

 

在对于弗朗西斯和亚瑟的各种各样的争论里,我似乎总是站在弗朗西斯这边的。原因很难论述,大概是由于日常接触的邻居关系,使得我对于这个法国人总产生一种由心底而生的亲切感——对了,国籍,国籍也是他博得我好感的另一个重要方面。而柯克兰,他似乎对我一直就不是很友好,所以我平日尽量忽略他,能避免就不和他交流。

 

我可以从很客观的角度去观察柯克兰,并且我充分理解他的为人。家族世世代代做琼斯家的管家,使他的骨子里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和奴役感,在富商家做事令他有一种先天的,高于常人的优越,但是“下人”这个始终无法逾越的身份桎梏又牢牢地锁住了他。这种脆弱的傲慢令他在与人交道的时候尽量收敛自己原本的性格,生怕稍微就有不合时宜的破露。令人感到好笑的是,这样冷淡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无数姑娘的心。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理解柯克兰本人如果可以则宁可不要的孤傲,她们大概把这当作一种扎根于骨髓的男性魅力——但那是远远不够的。一个不懂他的人,就没有资格去爱他;而一个懂他的人,就不会选择去爱他——你何必徒增他的不幸!

无时无刻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的出身如此,你的使命如此,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皆是如此,你命该这样做下去;但他的天性在和这个声音打架,它说,男人——如果我还能这样称呼你的话——站起来吧!大胆地离开这个受人奴役的囚牢——别忘了你那盎格鲁-撒克逊的祖先,从降临世间就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他在泥潭里挣扎着,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曾打开他心门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尔弗雷德,另一个是弗朗西斯。这听起来是不可理喻的。然而事实如此,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时,他就接下管家这个担子,负责整个家里里外外的事务。那时候阿尔弗雷德还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却因此什么都可以告诉他。柯克兰看着尚且幼小的阿尔弗雷德纯真的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曾经;而另一个人是弗朗西斯,这个人有些古怪,他用似激将又似鼓励的方式,总是恰到好处地把自己内心的想法都诱导出来了。这种手段真是高明的,但是柯克兰就是无法抗拒。他总是不由自主的,一股气血冲上脑袋,就把自己想的都说出来了。他也对弗朗西斯咬牙切齿,但是他就是无法控制与对方争吵,好像这种日常的冲突,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但与亚瑟·柯克兰关系最好,同时也是最最相似的人,大概就是罗维诺·瓦尔加斯了。他的行为比柯克兰超前,他已经给柯克兰示范了,脱离家族的重任去追寻自我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后果。或许这个范例不如柯克兰想得成功,但是事实已经像他这样了。我不知道当时罗维诺离开家前,有没有在大宅的露台上,对着清酒和月光彻夜不眠?那时候的酒苦涩,月冷漠,整个夜晚都充满折磨。然而他挺过来了,挺过内心重重的拷问——于是一个崭新的罗维诺·瓦尔加斯浴火重生,展现在我的面前,令我为之沉迷。

沉迷——没错,就是沉迷——为罗维诺·瓦尔加斯几乎不合伦理所想的沉迷。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这种感觉也是在晚宴上,我看着柯克兰和他正坐在一起,密切的交谈着什么。这种感觉突入袭来的席卷了我,我甚至有些嫉妒柯克兰,为什么可以和罗维诺如此亲密地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是不是有我或者关于我和罗维诺日常的事?但是我没有多想,如果再多想,那就变成一个单调乏味的苦恋故事了。事实上这种感觉突如其来,并且只仅仅有那一次,因为后来我充分克制了它。

柯克兰对于我的态度似乎也不是很好,其原因非常奇怪。我至今捉摸不透。也或许是柯克兰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就会显现出对不亲近的人古怪的态度。这一点我已经多次领教了。

我自认为是个温和的人,但是他总是觉得我随波逐流,因此常常指责我:

“费尔南德斯,别总摆出一副温顺的态度呀,拿出你的观点来!怎么,你不敢?这一点你就是不如瓦尔加斯,你总是一副中立的态度,毫无特点。”

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批判!

 

 

某天晚上伊丽莎白提议举行鸡尾酒聚会。

“我们只喝酒,聊天,不谈那些高深的问题。”贝什米特夫人说。这个建议得到我们大家一致的赞同。于是那天晚上我记得大家喝得都不少。基尔伯特干脆举起酒瓶当作话筒,跳上客厅的餐桌上唱起歌来。在和弗朗西斯不知道第一百次还是一千次碰杯以后我觉得我不能再喝了,事实上我还没醉,但已经明显在醉和不醉的边缘。

意识到大家都已经不能坚持下去,贝什米特夫人也就不再挽留(我从没发现她酒量居然如此之好!!)她的马车夫霍兰德送我们三人回去。弗朗西斯晃晃悠悠地上了楼,至于他是否一头栽倒在阁楼的木楼梯上直到第二天大中午,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我的钥匙,还是罗维诺帮我从我的口袋里掏了出来。我透过酒精在夜灯下看见他的侧影,一股狂热的脑浆涌了上来,一瞬间将我的脖子根洗劫得通红。我喜欢他!虽然此时并不是借酒抒情的绝佳时刻,但当时我哪里管得了这些呢?

罗维诺推门欲入,但我横在他的面前。有什么很奇妙的东西从我的心口处划过。我问他:

“罗维诺。比较我和柯克兰,你更喜欢哪一个?”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强行闯入。

“你说什么?”

“我问你,罗维诺,我和柯克兰,你更喜欢哪一个?”

他歪头看着我。那时候模糊的大脑还不能正确的给我传达他的意思。他没有说话。周围陷入静默。这静默使我感到刹那的恐慌。我觉得自己突然间清醒了。于是立即侧身让他进去。

我进了盥洗室,用冷水狠狠地冲了一把澡,又洗了三四遍脸。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像机器似的消化着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和罗维诺的反应。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并且整个神经系统异常清明。当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在柔软的床铺之间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合上眼。当时琼斯先生把这栋小房子租给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这舒适无比的环境里无法入梦吧!我什么也没想,却好像想了很多,罗维诺,爱情,绘画,安东尼奥,格林尼治,这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以英语,西班牙语和我仅会的一点点法语单词在我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然后被打散成一个个字母,在我的脑海里重组。这令人无法形容的甜蜜的忧伤啊!我熬到大概夜里两点钟,窗帘严密的一点儿风也透不进来,给室内平添了几分燥热。

就在这时候我的门被敲响了。我很诧异,罗维诺竟然还没睡?于是我走上前开门。打开门的一刻我感到一股浓烈的酒味,酒的气息,并且比刚进门时还要强百倍。这不是聚会上的葡萄酒,这是我几个月前买来存着没喝的白兰地。

我心头大骇,再定睛一看,罗维诺已经完全醉了,看起来摇晃不稳。

“罗维诺?”我喊他的名字,想试试他的反应。但出我预料的是,他突然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吻我。

一瞬间我的大脑空白了。罗维诺在吻我,罗维诺在吻我······事实上我连任何其他的字句都编造不出来了,在我脑海里回荡的就是那么几个单词组成的句子。我甚至没有立即本能性的推开他。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把几乎缠在我身上的他拽下来。

“罗维诺。你不太清醒了。你需要休息。”我自己也在故作镇静。

“不,我没有。”他回答道。

“那,你回到你的房间,看一会儿书或者画画,怎么样?”

“我不要,我要呆在自己想呆的地方。”

“好吧。那你想到哪里去呢?”

“我要在这里。”

他突然有些粗鲁地扯开我,坐到我的床上顺势躺下,张开四肢,像八爪鱼一样霸占了我床上所有的地盘。

“罗维诺。”我劝他,“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不要。”他把我的被子蒙在头上,“我不要睡觉。”

罗维诺任性起来真是跟孩子一样,而且还带有一种特殊的蛮不讲理。和他怎么说也不是,哄也不是,还不能说什么重话。我坐在床边好心让他回去睡觉,可他根本不听我的。

“好吧,罗维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却突然窜起来,把我扳倒在床上。

“你说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有种不可预知的感觉。他低头再次吻我。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

 

罗维诺的身体哪里都淡薄,冷漠,苍白,就好像在冰牛奶里洗过了一样。窗外的月光不见得比他清凉,而在窗帘之内,在我的世界里,他就是我的月亮,他是我幻想里的塞勒涅,他负责在黑暗里给我提供光。我就顺着我亲爱的光的痕迹,顺着他身体的痕迹,一点一点探索过去。他瘦削的脊背刀锋似的光,光滑而锋利,好像不小心一用力,就会划破我的手似的。

真奇怪,尽管是这样,他却让我感觉柔软得可怕。我顺着他的身体游弋,在他收紧的小腹上轻吻,那里光滑平坦,因此我漫无目的地想着,这里永远不可能有一个小生命诞生了。那是必然的,男人不可能孕育生命。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很遗憾。我突然想起我们曾有的那些对话:

“安东尼奥,如果一个女人爱上一个人,那她会怎么样?”

“她会为那人生下孩子。”

“那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一个人呢?”

“那他也会认真去爱那人为他生下的孩子。”

“那……如果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呢?”

“…………那他就会吻他。”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思维突然被打通了。我去吻他酒香的唇。他搂住我的脖子。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或许。”

我俯视着他的身体,但丝毫没有产生居高临下的感觉。相反,我觉得我是被他引导着走的,是他的身体和灵魂,引导我去我将要到的地方去。他是一条河流,在其中漂荡的小船是我。我因他而生,随他沉浮。我不会征服他,征服是一种罪过。

他配合我进入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我不曾体味过的阆苑,他的喘息是久违的歌。狂乱的夜啊!我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次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我旁边了。但我知道他不会离开。

我闭着眼,突然想起伊丽莎白曾给我讲过的故事。那时候二十多岁的姑娘已经去过几次单身派对,各种期望,渴求,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紧张,都在胸膛里突突地跳动。她和基尔伯特坐在老房子的屋顶上,看着远方的烟囱冒出烟来。基尔伯特忽然突兀的说了一句:

“我觉得我该结婚了。”

伊丽莎白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我觉得我也该结婚了。”

于是一年后的同一天,尼可拉斯·贝什米特就在那座老房子的屋檐下,呱呱坠地来到了人世间。

 

这些想法是没由来的,我没觉得这和我此时的境地有什么关系。但我就是想起它,我就是喜欢它。我就是羡慕他们平凡到不起眼只有两个人珍重的爱情。

 

我睁开眼睛,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强光刺激出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见罗维诺正坐在床沿,他身上什么也没穿。我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的裸体,突然觉得其实那种病态的白皙也是一种刺目的美,就好像月光消融在阳光里,就像一片沙漠接受阳光的审判。我突然想起伊丽莎白的形容。他是一片充满绿洲的沙漠,在探索之前没人能觉察到他的生机。

然而他就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似的,突然回过头来了。

 

“昨天你问我的问题,你觉得我的回答如何?”

“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地回答。却死死的盯着他落在地上的领带。我得到了我该得到的答案,这点我昨晚就应该认识到了。我真傻,居然怀疑这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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