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y_

这里是Stey,也可称纸风
主食西罗马/普奥

【亲子分】异乡纪年(上)

又是一年毕业季,送给所有毕业的小天使,也送给所有走不出自己过去的人。

提前祝自己生日快乐,希望自己要坚强。

 

 

BGM: <I was me>--Imagine Dragons

 

 

 

异乡纪年——罗维诺·瓦尔加斯和他沙漠色的忧郁

 

 

 

Part 1.

 

上了年纪以后我身体不太好。这不是说我得了什么老年性的疾病(我自以为还没到那个年纪),也不是我感觉心力交瘁,对于任何事情感到厌烦。事实上我只是感到疲倦。生理上的疲倦。我经常感到乏累,尽管并没有做什么剧烈的运动。我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开车来到办公室,当我在办公室舒适的皮椅上坐下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昏昏欲睡,好像刚才这些平常的小事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似的。坐我对面的格林斯和我打趣,说这是因为我生活里缺少一个女人。或许他的说法有时有道理,但是对我而言显然不适用。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女人,况且我知道我缺少的并不是这个。

想到这里我大概猜到我缺少的是什么了,那是一种生命力。于是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人到中年就会感到疲惫。那就好像我的所有生命力都在年轻的时候就都消耗殆尽了一般。年轻人总是这样花费自己的生命力,他们不是抛洒,不是挥霍,而是燃烧。

这种疲惫仿佛是被抹匀了掺和在我的骨髓里一般。我还是正常的上班,备课,教书,偶尔批改作业和论文。但是在做所有事情的时候我都感觉那种疲惫压着我的身体。我越睡越困,做运动更会加剧我的疲劳,散步或欣赏轻音乐也对我毫无用处。于是我开始平静地意识并且接受: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最近我偏偏特别忙,忙于批改这届学生的期末论文。咖啡的暖意让我多少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这时候不能入睡,疲惫不可以打败作为一个教授基本的责任心。于是我拿起另一个学生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叫做《关于本世纪现代画家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的绘画风格及其瓦尔加斯式风格在绘画历程中的体现与演变》。标题很长,读到它的时候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尽管我与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相知甚少,只打过几个照面,但这种奇怪的感觉还是让我感到心里猛然一震,如同激起了什么年代久远的波澜一般。

 

论文是结尾有这样的句子:

 

从这些内容我们可以总结出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作画的特点,最近越来越有人倾向于将其命名为瓦尔加斯式风格。事实上如果我们仔细考察一些资料我们可以参考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的哥哥罗维诺·瓦尔加斯,并且通过对比他们的画风,我们可以发现很大不同。无论如何,罗维诺的画风显得过于随意和粗硬,显然不符合瓦尔加斯式风格的特点,甚至不能登绘画的大雅之堂。值得一提的是罗维诺的画作的精华之处在于画上题写的诗歌。可惜大部分早已丢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一个声音在自己脑海内叫嚣。他们不懂罗维诺的画。罗维诺的画只需要他一个人懂。一个人懂就够了。他创作出来是为了叫人揣测,而不是叫人理解。我在心里构思出很多陈词,有理有据,以便于为罗维诺的画做辩护。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场辩论根本不存在,它根本不需要存在。因为该生的论费里西安诺的论文过于出色,不需要经过答辩环节也可以直接得到优秀的等第。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么优秀的学生自以为很明白懂罗维诺的画作——不过这一点小缺点又有什么值得令我吹毛求疵的呢——况且三十年前的我,也是这样的啊。

 

****

 

八月的格林尼治村还是火热的。二十二岁那年我来到这里,准备打拼自己的生活。那时候像我这么大的青年人,都幻想着用自己的努力创造自己的生活,直到二十年后,战争把自己的或者不是自己的这样的或是那样的生活摧毁——但在当时,我们谁会去预见这些。

我在那里租下一座小房子,是和人合租的——合租这个建议由我的房东琼斯先生提出,因为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房租。我到达的纽约那天由琼斯先生的次子阿尔弗雷德为我带路,但他并没有耐心带我参观房子,因为那时候已经接近午夜。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声称为了送我到达目的地,他已经推掉了与女友的约会。尽管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友,那个时候他才和邻居的女孩分手,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因此他大概是因为心情烦躁而不愿意领我参观,但又唯恐我向他父亲告状,所以才发明了这样的说辞。但由我对他的了解,阿尔弗雷德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大概是为了找一个借口吧。

不管怎样,那天我到达公寓的时候,另一位租客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他是出去了。我把箱子放在自己的衣橱里,想着等到明天再来整理。然后我冲了个淋浴。另一位房客先生还是没有回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已经十点多。我并不急着洗漱更衣,便开始整理我的那只皮箱。在整理的时候它被我塞得满满的,又在长途的运输中被挤得歪歪扭扭,这里凹进去那里凸出来。当我打开它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如山洪暴发一般涌出来。我敢肯定我再也没法把它们装回去了。但我没必要把它们装回去。我将在这里定居。于是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像和我的老朋友们一一握手——摆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并不急着去见我的房客朋友,热情的关注他昨晚去了哪里。相反,我静静的坐在我的床沿,开始幻想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憧憬幻想再见到现实往往比直接见到现实更令人感到意义深刻。这是我那时候总结的结论。

于是我开始思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不出多久我就得出了结论:他是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那么,是个怎样的年轻人呢?我问自己。然而没有思考出答案。我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房客朋友在敲我的门。但当时一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的,我上前去开门。

一瞬间,那个青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无需隐瞒或留下悬念,那就是我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但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是个长得很漂亮的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棕色细边框眼镜,身上穿着和气场全然不符的米色西服。

无论如何,我见着他了。这相遇是突如其来的。不错——我诚然是想好了他应该是一个青年,但是对于具体是怎样一个青年,我还没有想好。因此,突然间看到他的长相令我吃惊。

“你好。”我说。

“你好。我就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吃早饭?如果不要,我就洗盘子了。”

他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后来回想起来我才知道,他在看我的大皮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拼写着我的名字: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

 

我随着他走出了房间,来到餐厅。其实说是餐厅,也就是客厅的一张桌子。早餐有一小盘培根,煎鸡蛋,烤面包和牛奶。事实上我不习惯早饭喝牛奶,我喜欢咖啡。我从青年喝剩的杯子里看到了咖啡的残渣,于是我知道他确实是煮了咖啡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给我换成了牛奶。我想提出要求更换我的饮料,但又觉得不是很礼貌,所以就没有说话,开始享用早餐。味道不坏。用完早餐,我和他说了谢谢,木讷地瞪着他走进厨房去洗盘子——居然没有提出要帮忙!

好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邮递员缓解我的尴尬。寄来两封信。信上的名字写的很明白,一个是我的名字,另一个是罗维诺·瓦尔加斯。我的那封信肯定是哥哥佩德罗寄来的,我曾告诉过他我将住在这儿——于是显然,我得到了这个青年的名字。

欣喜的快感充盈了我的心。我拿着信走进厨房,开玩笑似的询问哪一封是他的。

“罗维诺·瓦尔加斯。是你的名字吗?”

“嗯。”

然后他就擦干净了手,来到客厅被磨得几乎要穿孔的皮沙发上坐下。我坐在他的对面,预备等他读完信就可以和他说话。但是没有。从几十年后回想起来,这个时段真是我和他交往过程中具有历史性意义的珍宝。

那天他盯着那封信一直看。我敢肯定他看完了它。但是看完以后,他又像之前没看过一样从头重新看了一遍,而且比前一遍更加仔细。等他看完那一遍,他竟又从头读起。就这样反反复复了五六遍。他突然站起身来,把信拍在桌子上,就在沙发前默默地站立着。又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拿起桌上的信,一言不发就转头进了房间,摔上了门。门内传来撕纸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都没能和他进行任何交流。除了每天日常的“你好”“晚安”一类的话和日常必备的接触,就没有更多的深入了解。因为我总见不到他,他好像逃避我似的,如同和我待在一起就会神志失常,或是意识爆炸,每次和我共用早餐或者一起在客厅读书以后,他就要匆匆的奔回自己的房间去。实在是不和我聊天就有失礼节的时候,他便出门。事实上他出门也是无所事事,我曾三四次看见他在门口的街头闲逛发呆。这就如同他不是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而是压根没考虑过这一点。或许我这个陌生人的突然出现影响了他以前习惯的生活。

于是我也感到自责起来,避免与他相见。我并没想到自己的合租生活会如此尴尬,毕竟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会拥有一个愉快的合租生活,并且已经做了种种充满幻想的预测。这不免令我失望。

这一个月我没有和他聊过任何话题,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没有除了对他姓名和国籍以外任何的了解——我知道他也是个画画的,但我也从没正面见过他的画作。在此之间我也做了许多关于他和他的信的猜测,但是它们无一得到证实——并且也不可能得到证实。很快我也意识到这样做的无意义性,便也终止了这种做法。

 

一个多月以后他终于和我说话了。这是令我感到震惊的——我几乎都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呢。那是在早饭后,他默默走去厨房洗碗。(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们默认了这些琐事都是他做)洗完了以后他来到我面前,我那时正在盥洗室刮胡子,突然他出现在我面前的镜子里。他就像是漂浮的鬼魂,走路都不带声响的,把我吓了一跳。

 

“我弟弟要来了。”他说。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色,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立即洗掉下巴上的所有肥皂沫,擦干了脸。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在我后面倚着墙站着。

“我想你不介意聊聊?”

“当然不。”他说。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我弟弟要来了。”

我们来到那张只能坐两个人的皮沙发上,准备进行一次谈话。

“我们该从哪里谈起呢?”我问。

“随便。”

于是我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母姓是卡里埃多,来自西班牙马德里,父亲是教师,母亲是杂货店店主的女儿。我的所有绘画热忱来自我的外祖父,因为他的杂货店小储物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颜料和画纸。我就在那些东西之间长大。十七岁那年我得到一把弗拉门戈吉他,十天后吉他变成一个崭新的画板和一套画笔。从那天起我的父母似乎就认定了我是个画画的料,但是究竟是不是料,大概只有世人的眼光才能决定吧。二十二岁的时候我离开父母,独自来到美洲闯荡——他们似乎一直为我自豪——只是我一直愧疚,愧疚十七岁那年的安东尼奥卖掉那把上好木头的吉他,换来一块同样好木质的画板,后来年少的他离开了故乡,没有顾及其他人。

然后我就热切地打量着罗维诺,渴望他告诉我他的故事。

罗维诺告诉我他没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他离开家乡的时候没有带着一箱故事,他只带了一身热情。那时候胸膛里的热血因为愤怒,失落,和受挫而激起的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混杂在一起,也变得滚烫而奔涌了。罗维诺来自经商世家,从祖父开始,家族的足迹就遍布了整个世界的大地和海洋。兄弟俩准备从事艺术的决定是在一夜间暴露出的,那时候全家人都惊呆了,祖父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父亲点起烟,一根接着一根,母亲用手帕捂着脸哭泣,那伤心欲绝的情形几乎要引出费里西安诺的眼泪。罗维诺一句话也没有和弟弟说,因为他知道弟弟会收回自己的眼泪——这个决定是他们做出的,是他们公布的,所以他们做出这一切的时候,就应当预留承担一切引起的后果的勇气。兄弟俩在天台度过了一个晚上,夜是淡紫红的天鹅绒,风是来自远方的笛音,梦想是塞壬经久不绝的歌声,那不勒斯的夜很凉。

第二天早上他们谁也不敢下楼去,不是因为害怕得到自己的结局,而是不敢面对自己造成的一切。但他们还是下去了,在早饭即将结束的时候。那时候女仆正在厨房洗碗,流水哗哗地淌。

“你们这两个……”

“让他们画。”

父亲刚要愤怒地骂,祖父的声音就打断了。他们愕然地盯着祖父已有些沧桑的脸,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罗维诺还很感激祖父,以为他真正地理解了自己和弟弟。殊不知祖父比父亲还要老谋深算。两个月后,当他和费里西安诺正式的处女作诞生以后,祖父立即请来当地的一些绘画名流和鉴赏家,请他们观赏自己孙子的画作。这些故作文艺的所谓艺术家们对费里西安诺的画赞不绝口,又罗维诺的画做了十分委婉的好评。接着这些人夹着尾巴离去。

决定立即做出——费里西安诺可以学习画画,而罗维诺·瓦尔加斯,由于缺少才能和天赋,永远的失去了这个机会。

“我不要。”那天他只是机械的重复着这一句话,“我他妈的不要。”

“哥哥。”费里西安诺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听爷爷的话吧,虽然我知道他对你有偏见——你就听我的劝吧,哥哥!他们会慢慢让步的!”

罗维诺不肯听。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得如此离奇。去他妈的上帝!去他妈的世界!

 

“我要离开这里。”

罗维诺做出了更大胆的决定。这次连弟弟也站在长辈那一边反对他——这是当然的了,这小家伙既然都已经如愿以偿,还有什么理由忤逆长辈,不去做一个乖宝宝呢?想到这里罗维诺勾起了他的嘴角,叛逆一向是罗维诺身上最蓬勃的天性,既然不给他去做,他就非得去做不可。

“罗维诺·瓦尔加斯,你给我听着。你只要今天胆敢踏出这瓦尔加斯宅一步,你就被从我们家族永远的除名。”

但是年少而桀骜的罗维诺·瓦尔加斯没有把这句话当做一个警告,他把它当做一段宣言。那时候的青年不在乎自己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怎样的字母,他关注的是自己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怎样的心。

 

“你一定觉得我那时蠢极了,竟然如此冲动。”罗维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新木一般闪光的眼睛里意气勃勃,“但是我到现在都没有为这个决定所后悔,直到现在,未来……”

“……没有,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一丝丝惆怅的笑容浮上他雕刻出一般精致的脸颊,我看着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忘记怎么安慰一个人。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候他所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鼓励,有时对强者的刻意安慰,其效果更恶于对弱者的怜悯。

 

费里西安诺的即将到来使罗维诺不安。他更加频繁的抽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我他妈以为自己已经和家里没有关系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说,“他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我说道,不明白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切。”罗维诺嗤之以鼻,“他们早就不拿我当做自己的孩子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我和他们一样不在意。”

话音消失在袅袅飘起的烟雾里。

但不论罗维诺在我面前表现出如何的无所谓和自傲,也不论他是如何竭力表现出他的不在意,当费里西安诺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突然门铃响了——这是不正常的。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下午不见任何客人。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咬着钢笔杆,希望能够给新画起一个好名字。罗维诺在厨房鼓捣着什么,似乎是他最近新学的一种“番茄派”。我走去开门,这时他正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我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我退让到房间里(实际上是在二楼的走廊上偷偷观察),而罗维诺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了。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正午的余光在他黄金的面容上点缀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哥哥。”他说。一边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罗维诺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罗维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然后他突然回过头来,“咖啡,安东尼奥。”他说。我注意到他已经是满脸泪痕。于是赶紧答应“好”,走进了厨房。

我去拿了咖啡,又走进盥洗室,为他准备了一条热毛巾。这才走进客厅。兄弟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我觉得我大概需要回避,所以我让他们好好聊天,申明自己先去楼上了。哪想罗维诺却止住我,“你也来听吧。”

于是我也坐下来了。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愚蠢,后悔为什么没有拒绝。但是既然已经坐下,我总不能走吧。

兄弟俩进入正题。费里西安诺说明来意:随着家里事务越来越多他自己一个人已经不能支撑。于是大家都想到了罗维诺。这个被家族从族谱上除名的“永远不会被想起的败类”,再一次浮现在大家的脑海里。于是大家觉得罗维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他只不过是喜欢画画,而喜欢画画是无可指责的,毕竟费里西安诺也喜欢画画。大家又想起了罗维诺的种种好处,想起他小时候用尚未成熟的声音唱的稚嫩的歌谣,他的声线和费里西是多么不一样啊。想起他曾说过的可爱的话,想起曾和罗维诺度过的愉快的时光。这些记忆都被从愤怒和唾弃后面扯出来了,熠熠闪光。

费里西安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二少爷,他的声音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说服力,一种能让别人不忍心拒绝他的说服力。他轻缓地说着,像月光流过河床上泠泠作响的蜜糖浆。

罗维诺眨了眨眼睛,低下了头。

“我不回去。”

他说。

那一瞬间连我也很惊讶了。

“我不会回去。”他说,直直地逼视着费里西安诺的眼睛,“你听着——费里西安诺,你欠我一……”

罗维诺又哽咽了。他悲哀地注视着费里西安诺惶恐的蜜色眼瞳。费里西安诺的眼睛里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罗维诺……”

“你一辈子也还不了……而我,我也不想再得到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罗维诺流泪。

“你回去吧,费里西安诺。快回去吧……”

 

费里西安诺离开了。他再也没有来过。

 

这件事的后续一直到两年后,罗维诺收到来自费里西安诺的信,信里说祖父病重想要见他。罗维诺当然立即收拾行李准备回到意大利。他问我愿不愿意陪他去?我很惊讶。

“总要让老头看看,自己孙子在这几年都和怎样的人在一起。”罗维诺的语气很无所谓。就好像日常的对话“来杯咖啡吗?”“好啊。”

次日清晨我也收拾好简单的行装,离开前罗维诺发现信箱里有封信,于是他也没注意是谁寄的,就拆开了信封。

信是罗维诺的父亲寄来的。语气很强硬,意思大概是警告罗维诺禁止回家,因为“一个两次抛弃自己家族的人是不配踏入瓦尔加斯家门的,费里西安诺他还小,不懂。”信中带有写威胁的意味。

“如果你心底还残存一点爱,希望你的祖父死后升入天国,那就不要让你的脚踏上那不勒斯的土地。”这封信写得语气很重。罗维诺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安东尼奥,你看……我还要去吗?”他问,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起的破窗帘。

“去。”我鼓励他。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来到那不勒斯已是半个月后的事情。我们来到罗维诺·瓦尔加斯曾经的家。这里新来的守门人并不认识他。

“你的名字?”

“罗维诺。罗维诺……就说我叫罗维诺。”

“你姓什么?”

“……瓦尔加斯。罗维诺·瓦尔加斯……”

守门人眨了眨眼皱起眉头,“我印象中姓瓦尔加斯的亲戚都来过了。——我去汇报一下。”

我和罗维诺对视一眼,罗维诺无奈地苦笑。但是没过多久守门人回来了,“二少爷说他来找你。”

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了费里西安诺。他把我们领进去,走进瓦尔加斯家的宅邸。我们慢慢的绕过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瓦尔加斯祖父的卧室门口。

但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突然开了。走出来的是罗维诺的父亲。

一种可怕的沉默开始在狭小的走廊里蔓延,并且不停地延伸,延伸,沿着地板上木板泛着古铜色微光的缝隙,一直延伸到房间里面去。这种寂静洗劫了罗维脸上剩下的唯一的一点点血色,他看上去摇摇欲坠,几乎要因为失血而死去。

“你这个孬种!怎么还有脸回来!”他父亲压低声音骂道,脸色扭曲。

“我听说老头生病了。”罗维诺直直的望着他的父亲。尽管看起来苍白无力,但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父亲的身上,这目光里透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要推开他父亲身后的门板。他就好像透支了自己所有的体力才使出这股劲的,要不然他那瘦弱的身板里,哪能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你没收到我寄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罗维诺反问。

他父亲噤了声,没有说话,依然咬紧牙关看着罗维诺,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接着他的目光越过罗维诺身后,捕捉到了费里西安诺的脸。他叹了一口气。正如罗维诺曾和我说的,他父亲从来无法不对费里西安诺心软。从来不能。

“好吧。”他说,盯着兄弟俩看了一眼,“你们可以进去,但是,只有十分钟。”

罗维诺和他的弟弟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于是他父亲的目光又聚集在我的身上,他对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无法拿出罗维诺那样狠戾而倔强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和我没有恩怨的陌生男人。我就只好任由他打量。

“你就是安东尼奥?”

“是的。”我答道。

他又定定的看着我,嘴唇嗫嚅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迈开大步,走下了楼梯。

 

罗维诺在那不勒斯呆了一个月,直到他的祖父离开人间。在此之间我们很有默契的什么都不谈。等到回到格林尼治村,我们才开始对于此次出行进行简单的交流。罗维诺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他祖父对他态度的事情,但既然他不愿意提起,那我便也不多问。罗维诺对于父亲施加于自己的恨久久不能释怀。

 

“二十一岁那年我做了一件错事。大错。”他说,拿起壶给自己添了一杯咖啡。

“如果你没做那件错事,你会快乐吗?”我问。

“难道你觉得我现在快乐吗?”他反问。

我没说话。

罗维诺告诉我,他明白,他明白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无权伤害费里西安诺。

“他如此优秀。但我却活不成他的模样。啊——别笑话我,安东尼奥。我之所以急着去模仿别人,就是因为有时我不知道自己该活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能接受我想活成的那个样子。我根本不知道。”

“当然这些可笑的模仿都只是一时冲动。冲动之后,我还要做回我自己。”

罗维诺对我说。他的身影沐浴在夕阳的影子里,整个身体都好像裹了一层轻柔的,淡黄色的的蜡,保护他不受这个世界的中伤。他的面前是一片空白的画板,承接着夕阳沙漠色的光。就把它留在那里吧。留在那里,这样他就会记得。

 

罗维诺花了好长时间才从祖父逝去这件事里缓过来,并且显而易见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迟迟没有消除。他以前就有猛吸烟的习惯,此后抽的更多。烟卷似乎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似的,每当他作画时,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像是苦涩而甜蜜的清梦,融入到他的灵魂里去了。

“所以说烟这种东西,染上了,就没法戒掉了。”弗朗西斯说,“一个人要是能忍心把自己的灵魂丢掉一部分,那他该是怎样的一个凡人呐。”

弗朗西斯是我们的新朋友,几个月前才搬来,租下了我们房子旁边的小阁楼。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既是个作家,又是我房东琼斯家两个儿子阿尔弗雷德和马修的法语老师,是个典型的法国人,金发蓝眼,语气和动作中带有那么一点儿法兰西人特有的轻佻与浪漫。此人特长与罗维诺十分相似,擅长做饭,唱歌······当然还有和漂亮的姑娘聊天。唯一不同的是罗维诺聊完就算了,但弗朗西斯会和她们谈。谈不谈倒不是最重要的,两人公认的最有魅力的女人——也是他们相处以来达成的唯一共识——就是城东贝什米特家的夫人伊丽莎白·贝什米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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